着墨

翻阅千年的史书，吟诵百家的诗词，俗世的尘埃中开出超脱的繁花，战火的烟云里洋溢着巾帼的豪情。那是谁的诗词，造就了这般的良辰美景？恰如湛湛长空中的一轮孤月，洒下清冷的月光，映照着一树梅花。也只有你，李清照，漱玉泉畔的易安居士。

你的一生，似乎总是和梅花牵系在一起：情窦初开的少女时期，你低语“倚门回首，却把青梅嗅”；新婚燕尔，举案齐眉之时，你赞叹“共赏金樽沉绿蚁，此花不与群花比”；国破家亡，颠沛流离之际，你感伤“染柳烟浓，吹梅笛怨，春意知几许”。你以梅自况，晚年更是回首一生，提笔写道“年年雪里，常插梅花醉。挼尽梅花无好意，赢得满衣清泪！今年海角天涯，萧萧两鬓生华。看取晚来风势，故应难看梅花。”你的一生，悲欢离合，盛衰荣辱，俱在其中，读之令人动容，唏嘘不已。

以前读书，曾经见过这样一句话“上天造就你，就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有多残忍！”那时，瞬间便想到了你，想到了你戏剧般的人生传奇，然而，面对大起大落的人生轨迹，你却演绎出了独特的诗词韵致，历千年而不衰，垂百代犹流传。

你是名门望族之女，相对开明的诗礼之家不仅赋予你优渥的生活环境，更是于潜移默化中磨练了你的诗才。彼时的北宋都城，李家有女初长成，养在深闺诗名知，论及品貌，谁可及你？即便是后世之人，仅凭你的画像，亦可从中领略你的绝代风华。

窈窕淑女，自然有君子来求，十八岁的如花年龄，你嫁给了当时的宰相之子赵明诚。虽说基于门当户对，听从父母之命，却不折不扣是一门好姻缘。你与丈夫志同道合，郎情妾意，你侬我侬，这样的生活堪堪称得上是“不羡鸳鸯不羡仙”了。“赌书泼茶”这一浪漫典故更为后世文人津津乐道。纳兰容若也曾写道“赌书消得泼茶香”，不过他用一句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作结。当时，只道，是寻常。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蕴含着无穷的惆怅与叹惋，将前一句推向了极致，那是极致的张扬的幸福啊！

数千年的封建历史中，历来都是男权社会，即使曾经有过一代女皇武则天，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锋芒毕露罢了，女作家、女诗人更是寥若晨星，凤毛麟角，而你，恰是其中翘楚。其实，你是不输于须眉的。看那西风缱绻，卷起了珠帘，也卷起了你那绵绵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纷思念。你写道“莫道不消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”，连你的丈夫赵明诚也“自愧弗迨”，你写秋色，“莲子已成荷叶老，清露洗，蘋花汀草”，一改萧瑟悲凉之气，如同徐徐清风，驱走暑气，迎来清爽。“此情无计可消除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”，写相思之刻骨铭心，谁能比得上你李清照？那些隔靴搔痒，那些临水照花的应景之词，终究是违心之言。痴情如你，用心事写就的词篇，怎不让人动容？

有人说你诗词主题单调，的确，困于深宅大院中，你唯一可描画的翻来覆去来来回回百转千折的也就是些伤春悲秋、离愁别绪之类的小感伤小情调，但这怨不得你，那是环境的造化，况且，即便如此，你仍用你的生花妙笔将所感所触描摹的淋漓尽致，“荣华淡伫，绰约俱见天真”，“知否？知否？应是绿肥红瘦”，“草绿阶前，暮天雁断”……更何况，你也曾有大气的诗词啊！“天接云涛连晓雾，星河欲转千帆舞”这般瑰丽的想象也曾入你梦；“炙手可热心可寒”，这般精辟的哲理也曾出自你口！

只是，不得不说的是，文章憎命达，缪斯女神不想让你的满腹才华埋没于倾诉闺怨离愁上，上天给你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，一夜之间，你从万人之上的天宫被贬落凡间，与贩夫走卒一起，匆匆的踏上了逃往南方的流亡之路。国破了，家亡了，挚爱你的丈夫去了，爱逾生命的金石也遗失散尽了，天大地大，何处是你家？

然而，属于你的历史帷幕另一半却刚刚展开，波诡云谲的世事变幻又会将你抛上绝望之舟，为的只是造就你后期的诗歌高峰。时代的变迁、政权的更迭谁能做得了主？南渡，南渡，站在江边的你可曾回想起溪亭日暮“争渡，争渡，惊起一滩鸥鹭”的赏心乐事？怕是顾不得了吧？所有的矜持浪漫瞬间让位于国仇家恨，“生当做人杰，死亦为鬼雄”，你高声吟诵，却唤不醒昏聩的朝廷！

“南来尚怯吴江冷。北守应悲易水寒”，你从来都不知道，你的后半生就如同柳絮，随风起舞；类似桃花，随水漂流，无依无靠，穷困潦倒。夜半听雨，“伤心枕上三更雨，点滴霖霪。点滴霖霪，愁损北人，不惯起来听”；重阳登高，“西风催衬梧桐落。梧桐落，又还秋色，又还寂寞”；元宵佳节，“而今憔悴，风鬟霜鬓，怕见夜间出去。”更多的时候，你是“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”，站成了孤独的侧影，空怀念往事，弹与征鸿。“旧时天气旧时衣，只有情怀，不似旧家时”。你的生命终于从绚烂之极归于平淡，那些生命积淀的厚重让你的诗词更加有了钝感有了沧桑的感觉，更加有了现实和历史意义，抒胸中之块垒，你从来不弱于谁！

张爱玲《倾城之恋》里，香港的陷落只是为了成全白流苏，传说中，倾国倾城的佳人大抵如此。那可否问一句，北宋与南宋的更迭，是不是为了为了成全你李清照的一代词名，为你提供更大的历史舞台呢？历史在一定程度是毁灭了你的家庭，又在一定程度上成就了你的才华。孰轻孰重，是福是祸，如今也已不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千年前的女词人虽然红颜零落，却留下篇篇绝妙好词口口相传，引人赞叹。

漱玉泉流淌依旧，大明湖清澈依旧，杨柳青青依旧，雨雪霏霏依旧……可我不禁想到，那一年的雪花飘落，梅花满枝头，湛湛长空中的一轮孤月，洒下清冷的月光，映照着一树梅花。所谓“清照”，清冷孤月照梅花，正是你一生的清晰写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