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的爱,缄默无语
作者:书洛
一.
已经进春了,却忽然降了一场雪,算是大雪吧,已经积了厚层,踩在上面,清晰而微深的脚印。
应感谢这场雪吧,给了他送她的理由。
原本已经决定了她自己离开的,无风无雨般的天气,且春的气息虽渺,却已然进入了春的季节,总不会有太过的寒冷伴她路程,他应是没有太多担心的。谁曾想,一夜之间,漫天飘雪,也没有停歇之意。这样的天气里,让她一个人到车站或者机场,他是断不能放心了。
他不知道她要怎么离开,她没对他说过是乘车或是飞机,她只对他说,她已经订好了票,不需要相送。他只有沉默的同意。
二.
见这一面,已然是他与她的奇迹了。以他与她的性情,原是永不会见面的。
这一面,见时,他与她都将一切藏得极好,除了眼中带了亮色,连笑都是平常的,如面对身旁的擦肩之人一样的表情。
找了一个地方,小坐一下,她说有事要忙,他则回去工作。晚间,他依然在家,如常。她关了手机,走了几条街,来看一看这个不太熟悉的地方。
短暂的一天一夜的差旅,其实,她是那么的不想告诉他的。只是,下了飞机后,终于还是控制不住手指,发了消息给他,并告诉他,很快会离开,不必他来。他一次再次的发来消息,说要赶来见个面,她拒绝了一次又一次,可是,人却未离开机场。他告诉她,他已然在来的路上了,于是,她在机场的休息厅里,安静下来等。
手机响起的时候,她知道他来了,不远的地方,黑衣的他,认得清楚。她说了句我在,便挂了电话,抬眼间,他也望到了她。或许是熟悉,或许是彼此比较容易被认得出,相认,一点都没有迟疑或是猜测度量。
三.
她戴了眼镜,是为了遮挡疲惫吧。飞机坐得久了,脸色也不好,人也少了精神。退去最初那一时的焦急色,恢复常态的他,和他的话语一样温从平和。
还记得她曾经笑他的说话,还记得字里行间她的咄咄不让。可是,那一时候他的乡音她竟一点也没感觉出来,而她的那些露着顽皮的锋芒消失无踪。问起工作,问起生活,就那样聊着,她知道他在故意忽略时间,她早知道,只是,在最后不得不提醒的时候,才告诉他时间有多久了。
他们各自走了,他开车离开,她打了出租车远去。她再没有打过电话给他,直到那晚下雪,清晨起来,他拨了她的电话,只说,下雪了,他来送她。
四.
她无法拒绝,她知道他说了就一定会来,无关她的回答。曾经多少次的下雪时,她在天涯的那端给彼端的他发来消息,告诉他,一次次下雪的样子,雪中的自己,唯独不说雪中的心情。如今,她终于任自己同意把他留在雪中她的心情里,终是自私了一把,再不顾及是否扰了他的世界,他的其他。
雪里相对,而后静静走在雪中,谁也没有说话,只是象征性的把微笑挂起。雪真的很大,给无叶的长枝都披上了狐裘。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的,像撕碎的纸片,却没有发泄的尖刻,温厚得好似一直会无伤,落在这尘之上,抚着许多寒凉。是以,下雪天,其实暖暖的。
五.
他与她各撑一把伞,她的深蓝,一如他微微露出的衬衫的颜色,他的青黑,一如她的发,她的长衣。最初的那一相见时刻,她是挽发的,现下,松松的捆扎着,由着下面的长发披在了衣肩处。她还摘下了最初见时的眼镜,他一直知道,她有一双视力很好且很有神的大眼睛。一笑时,眯成一弯弦月,将一张小脸欺成一片可爱。本已不是太青春的她,却仍有一张孩子气的脸,那时他总是对着她的照片说,她就像个逃学的孩子。
他在伞下,就那般细细的看她,终于感觉到,那个旧日里千山万水外的她,就在眼前,就在身侧,就在与他缓缓并肩。他微笑加深,却偏此时,有雪落了眼,阖眼时,即凉又热,且好似落得雪多,融化着在眼睛内满溢得欲滴。
六.
从相见的那一刻起,他就从未认真仔细的去看她,只是嗅着那熟悉的气息,就好似一直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生长的一样熟悉。他以为,没有深深的注视,就不会有太多的记忆。可是,此时,共同走在雪里,她的发香和着雪的清凉味道,她的侧颜,她的清瘦,纷纷跌落在他的心里,溅起掬捧的怜疼,他再做不到故意忽略不计。
她知道他在看她,只是,她坚持不回首相迎。他就在她的身旁,高高的身量,精瘦的身姿,那是多少次想象中的仰望。曾经幻想多少次这般的景象,在雪中,在她最爱的雪中,将有他的相伴细细品尝。
这么久的时光里,她早知道,她只是某一个人的一场初雪,此生无关其他,此世无关何人了。只是,她从未告诉过他,即使年年初雪时候,她念了千遍万遍,写了千字万字,也不曾透露给他一点点心间的信息。因为,她知道,说出来,也许会换来他处的大雨滂沱,她何忍将他淹没。
七.
迎面一个女孩打着清浅的格子伞走过,青春的脸庞,青春的脚步,她在心中那样子问他:为何这样的青春时候,你未出现在我的校园里,未出现在我独自轻快行走的街上。想着那样的青春时候,这样的雪里,她还是扯起枯枝洒雪,团起雪球追打的无牵无挂,那个时候,若他出现,宁可落得尴尬与笑话,仍愿在那时见到他。是眼睛看得酸涩了吧,唇角的微笑未落啊,为何,眼睛里争抢般有水来蕴积。
最后一条长街,直直的通向她要到达的地方。她躲在伞里,垂着首,要他回去,就送到这里。他看到了她大半的伞,看到了她发顶青丝,看到了她低垂得分外显露的鼻端。他忽然感觉,她那么小,小得像个孩子,她那么静,静得就像一瓣雪,他的大手一把可以盈握可以捧接,只是,他更紧的握住的只是他的伞柄。
八.
他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,保重,他只来得及看她一忽间的微翘一下的唇角,似乎那是代表着一笑。她已转身,雪中,走开,走远,只是,却未越变越小,他第一次知道,泪水有着放大的作用,因为,模糊的她,竟然越来越大,挂在眼间,欲悬欲坠。
她知道,他在看她,而且会一直看到她身影消失,甚或直到听到飞机的声音,听到时钟的报时,明白她已然离去为止。她满足的笑,脸颊上有水流过,像融雪的小溪。
他们之间从未提及过爱这个字,或许是因为早过了那个心境那个年龄,也或许是没有说出那个字的理由。可是,又何妨呢,这一次见面,已然将身影彼此浸透,面对时光,面对山高水长,那是最磅礴的法器,在爱里慈悲。只是遗憾,遗憾她不能温馨的看着他如何渐渐的背微驼,发已苍。只是遗憾,遗憾他看不到她带了满脸的笑纹时依然可以是他的可爱如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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